匠人将决定奢侈品的未来

“造物即思索”（Making is Thinking），理查德·桑内特在《匠人》一书中遍数了，从古罗马的制砖工人到文艺复兴时期的金匠，从光明时代巴黎的印刷社到工业时代伦敦的工厂，匠人贯穿了人类社会的兴盛始末，而最初或许就是“为了把事情做好而工作”的那股子冲动。但是，制造事物的人往往并不理解他们正在做什么——一如奢侈品行业中硕果仅存的匠人一般。

在Prada集团学院成立25周年之际，集团首席执行官Andrea Guerra，和首席营销官兼企业社会责任主管Lorenzo Bertelli共同探讨了手工艺工作在奢侈品领域日益重要的地位。Prada集团学院是集团培养未来工匠的学校。这些工作高度依赖人为因素，任何机器都无法复制，因此，尽管该行业目前看似面临危机，但这些工作或许很快就会成为年轻人非常感兴趣的就业方向。

Lorenzo Bertelli解释说： “如今，我们身处一个技术正在取代流程的世界，因为有些流程更容易实现自动化。但另一方面，手工艺是无法被取代的。技术和专业岗位是高附加值职业，它们不会消失，相反，它们会更受欢迎，收入也会更高。”他还补充说，我们正走向一个手工艺工作收入高于办公室工作的时代。安德烈亚·格拉也提供了一些数据。“到2028年，制造业将需要超过27万名专业人员，其中仅奢侈品行业就需要7.5万名，而据估计，目前只有50%的供应能够满足需求。”

无独有偶，开云集团近期宣布成立开云卓越学院，该学院将设在米兰的Valore Italia校区。学院将于2026年9月上半月开课，课程时长不一（从六个月到数年不等），涵盖成衣、男装定制、皮具和珠宝等传统技艺，以及先进技术、人工智能和新材料等领域。学院初期计划每年培训1000人，并逐步增加至每年至少2000人。开云集团预计，到2035年，意大利奢侈品行业将需要约7.5万名合格的专业人才，涵盖从时装到皮具、从珠宝到陶瓷的整个生产链。但时尚的未来真的会逐渐从设计工作室转向手工生产设施吗？

年轻人与内推渠道

事实上，许多品牌已经通过建立或加强内部学校或学院，构建了内部工匠人才输送渠道。Bottega Veneta品牌在创办了自己的学院后，培训了50名工匠，这些工匠在完成学业后将直接受雇于公司；而据Prada集团官网显示，仅在2025年，Prada的工匠培训课程就培训了76名年轻人，其中61人加入了Prada集团在意大利各地的生产部门。

总体而言，自2021到2022年以来，许多品牌都为其工匠设立了正规的培训课程。Prada的培训项目已开展约25年，但直到2022年左右才正式建立起一套完善的体系，尽管其历史已长达二十年。爱马仕工艺学院（École Hermès des Savoir-Faire）的情况也类似，该学院正式成立于2021年，但其运作已持续数十年。历峰集团（Richemont）或Kiton等品牌自2000年代初就开始积极开展官方培训项目；Brunello Cucinelli和LVMH集团的培训项目始于2013到2014年间， Loewe学院亦是如此；Gucci学院则于2018年成立；而OTB集团的工艺学校（School of Trades）以及香奈儿的大型综合培训机构le19M（包括刺绣师培训课程等）则可追溯至2021年。

由此可见，这套“匠人”的培育机制行之有效，或许唯一的不足之处在于无法同时培训大量工匠，除了开云集团的学院之外，每年可能不足百人。正因如此，Prada集团首席执行官Andrea Guerra表示，目前对工匠岗位的需求仅得到一半满足，而且这种需求还将持续增长。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根据意大利商会联盟发布的《Excelsior 2025》手工艺企业报告，意大利手工艺的新特性——需要日益融入数字化元素和可持续发展政策——这意味着对年轻人的需求非常旺盛。

报告显示，去年企业计划招聘的49.1万名员工中，约有15万名（占30.2%）是30岁以下的年轻人。显然，我们这里指的并非仅仅是服装工匠，但值得注意的是，自2021年以来，年轻人的比例稳步上升，在2023年达到31.1%的峰值，然后在2024到2025年稳定在30%左右。然而，去年有59.7%的企业由于“人们普遍认为手工艺行业的工作强度大、社会地位低，或者与现代人的期望不太相符”而难以招到新员工。

据意大利手工业联合会（Confartigianato）统计，今年，在裁缝和手工裁剪师方面，小微企业在59.5%的情况下面临人员短缺问题；而在服装制造领域，这一比例更是高达81.3%。然而，如此多的行业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因此，这并非时尚界独有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都面临的挑战。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些困难呢？

问题的关键

尽管越来越多的奢侈品公司及相关的工坊反映招聘年轻新员工困难重重，但问题并非仅仅在于年轻人缺乏兴趣，而是多种结构性因素造成的。首先是薪资——据Wageindicator网站显示，年轻裁缝的月薪在1200至1800欧元之间，五年后有望达到1400至2000欧元；而Kiton品牌首席执行官De Matteis指出，Kiton学校的年轻裁缝平均年薪在23000至27000欧元之间，而该品牌位于阿尔扎诺的工厂员工的税前年薪则在43000至45000欧元之间。

一位学生必须经历一段爬坡过程，譬如“从9月到12月，他将在该领域积累经验，月薪900欧元。之后，从明年1月起，他将正式入职，税后月薪在1500到1800欧元之间”。但如果Kiton只是个例，那就意味着该行业的工资并不特别有吸引力。

根据行业报告，低工资是35岁以下人群拒绝或放弃工作机会的主要原因。正因如此，去年意大利手工业联合会（Confartigianato）和意大利全国手工业联合会（CNA）都多次呼吁恢复学徒前三年的全额缴费减免，因为目前的激励机制不足以吸引年轻人。

另一个问题是地理位置。意大利的时尚工艺中心位于普拉托、佛罗伦萨、科莫和比耶拉等几个历史悠久的地区，但这些地区大多位于偏远的省会城市或半乡村地区，远离大城市的便利设施、丰富的社交生活和各种机遇。此外，人们对工厂的工作条件、不规律的工作时间和安全问题也存在疑虑，许多意大利公司在这方面臭名昭著。根据意大利工伤赔偿局（INAIL）的数据（最新数据可追溯至2015年至2019年），该行业每年平均报告的工伤事故数量为3500起。

简而言之，尽管意大利有140万非就业人口，占总人口的23.4%，远高于欧洲平均水平，但工厂工作对年轻人来说仍然不是一个有吸引力的职业。所有引用的报告都提到了这种形象问题，正如Andrea Guerra对媒体所言：“我们有责任创造条件，让人们明白体力劳动不仅仅是组装，更是团队合作……我们有责任赋予工作意义。”

另一方面，该行业也提供就业稳定性、自主创业或自主创业的机会，以及“意大利制造”的声望。要使时尚手工艺真正具有吸引力，需要在多个方面采取行动：提高工资（尽管这需要在意大利全国范围内实施）、为迁往偏远地区的人们提供激励措施、投资振兴“被遗忘的”省份地区，以及提高灵活性和现代化通讯水平，从而提升这些行业的创造力、技术水平和可持续性。

恰如其分的是，意大利国家时装商会选择在4月15日意大利国家制造日，在米兰Lirico Giorgio Gaber剧院推出纪录片“意大利制造学院之旅”，讲述了意大利时尚卓越的幕后故事。

“‘盛大之旅’的灵感源自17、18世纪人们为探索意大利之美和艺术遗产而进行的意大利之旅。我们走访了八个代表‘意大利制造’卓越品质的品牌学院：Brioni、Brunello Cucinelli、Dolce&Gabbana、Fendi、OTB集团、Kiton、Tod’s和Valentino，”意大利国家时装学院协会（CNMI）主席Carlo Capasa告诉Fashion Network。“这些学院环境开放，年轻人在这里接受培训，之后可以选择在这些公司或其他公司工作。我们希望颂扬这种知识的传承，向有抱负的工匠们展示这些精湛工艺背后的故事。这是一次展现美和巧手的盛大之旅，正是这些巧手塑造了‘意大利制造’。”

有趣的是，在《匠人》一书的末尾，作者理查德·桑内特拿两位西方神话中的人物做了形象的对比——赫菲斯托斯是奥林匹斯山所有宫殿的建造者，还是铜匠、珠宝匠和战车的发明者，但他也是跛子，有缺陷的外在形象却提供了极具价值的日常物质文明。

潘多拉这个名字本身的含义“各种各样的礼物”，盒子打开以后，各种礼物纷飞而出其中唯有最不物质的礼物，也就是希望的礼物，并没有变成破坏的力量，而其他都构成了“美丽的恶”；

赫菲斯托斯和潘多拉都是手工业者，且都是矛盾体：前者本性善良，制造许多有用的日常之物；而后者是美丽的女神，却是放出了许多诱人又邪恶之物。西方文明并没有在这两个人物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将它们糅合进对待人造物品的态度里。

正是因此，柏拉图才会在赞美民用技术的同时，又称非物质的灵魂更加高贵美丽；早期基督教才会认为木工、裁缝和园艺是有价值的劳动的同时，又谴责人们对物品本身的热爱；也由此，光明时代才会同时拥抱和害怕机器的日益完善，维特根斯坦才会将自己追求完美建筑的欲望称为一种病，一如当下人们一边推动着AI人工智能的突飞猛进，却又一边害怕它产生自主意识……究其本质，皆因人造的物品并不是中性之物，它是惴惴不安的来源，因为它是“人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