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耐克(Nike)一则人事任命在大中华区零售圈掀起波澜。自2005年加入耐克、执掌大中华区多年的董炜(Angela Dong)于今年3月31日正式卸任并离开公司。时日方至,江湖传讯——她将加盟红杉中国,步了前《Vogue》中国编辑总监、现任红杉资本中国基金合伙人张宇(Angelica)之前程,携在运动零售业之丰富经验与人脉资源,一并跨界跳至消费投资赛道继续发光发热。
于此同时,耐克总部空降一位元老级员工——Cathy Sparks(申凯希)接替,担任耐克集团副总裁兼大中华区总经理一职。这不是一次常规意义上的管理层更替,而是一场指向中国市场的紧急战略纠偏。
4月1日,耐克三季度财报会上,本季度耐克营收113亿美元,在报告基础上与去年同期持平。其中,自营业务营收为45亿美元,在报告基础上下降4%;经销商业务营收为65亿美元,在报告基础上增长5%。耐克集团库存资产为75亿美元,较去年同期减少1%。耐克大中华区营收16.15亿美元,同比下降10%,库存单位数同比下降超 20%。
耐克集团总裁兼首席执行官Elliott Hill在财报会上态度鲜明,“尽管各业务板块的推进节奏各有不同,但优先聚焦的领域继续显现积极动能,”他所指,其实相当清晰,上一季的财报会上他就说道——将大中华区置于公司“优先事项清单的首位”,并直言必须以更快的节奏推进变革。
被寄予厚望的大中华区,交予Cathy Sparks。她的职业生涯始于1996年,堪称起于寒微,自Niketown Portland担任视觉陈列专员,从门店一线起步;2003年进入总部,负责亚太零售发展,参与包括中国在内的市场规划。在耐克的晋升路径中,她展示了从零售终端到全球决策层的进化,曾先后领导过北美门店业务、全球耐克直营商店与服务、以及EMEA(欧洲、中东和非洲)地区的直营业务。在出任大中华区总裁前,她担任的是亚太及拉美区(APLA)副总裁兼总经理,这被认为是耐克全球业务中最具复杂性和高增长潜力的板块之一。
耐克此次任命一位从店铺出身、深谙零售的领导者,传递出了Elliott Hill对大中华区现状的理解——耐克在中国的问题或许不在于缺乏宏大的数字化蓝图,而在于品牌与真实消费者、与零售前线、与运动社群之间的连接正一蹶不振。申凯希之责,在于“重建动力、赢得信任,并将运动与文化重新连接到市场中”。
DTC理想背后的困境
这场换帅背后,是中国市场连续数年的业绩阴影。2026财年第二季度,大中华区营收同比下滑17%,息税前利润骤降49%。更值得警惕的是,自2021年以来,中国市场的下滑趋势几乎未曾真正扭转。当北美和欧洲市场在Elliott Hill上任后开始显现复苏迹象——北美市场甚至在2026财年第一季度实现了4%的营收增长——中国市场却依然是拖累全球业绩的短板。
中国,这个曾经的耐克全球增长引擎,如今却最需要被“修复”。
过去五年,在前耐克首席执行官John Donahoe主导的数字化转型下,“直营模式(DTC)优先”成为核心战略。这一策略的初衷是通过Nike App、官网和自营旗舰店直接掌控用户数据,提高利润率。理论上,这是效率逻辑;但在中国,它却触碰了复杂的渠道生态。
耐克在中国曾拥有全球最高效的批发网络,以滔搏(Topsports)和宝胜(Pou Sheng)为代表的合作伙伴帮助品牌渗透到了三、四线城市的核心商圈,建立了广泛的触达能力。然而,为了推行DTC,耐克在货源分配、店面升级以及会员数据上表现出了明显的自营渠道倾斜,批发渠道逐渐被边缘化。这导致传统批发收入在2026财年第二季度大幅下降了15%。渠道生态的失衡使得经销商不再愿意为耐克提供最优资源,转而拥抱利润空间更高、增长更快的HOKA、On等新锐品牌。当渠道生态失衡,品牌渗透力便不可避免地削弱。
线上亦未如预期顺畅,尽管耐克在大中华区投入重金打造SNKRS、Nike App及微信小程序,但在面对天猫和抖音等本土购物平台时,这些自营App的流量成本日益昂贵,且转化率持续走低。在2026财年第二季度,耐克数字业务36%的跌幅说明,一味地追求“私域流量”而忽视了中国公域流量平台(抖音、小红书)的社交属性和直播电商的高转化率,使得耐克在数字营销上显得刻板而滞后。重视DTC本身并非错误,但忽视中国平台生态的特殊性,则是一种战略认知的不全面。
回溯过往十年,耐克在中国经历了一场身份转换。2015至2021年的黄金时代,品牌借助限量发售、明星联名与精英赛事叙事,成功塑造都市溢价形象。这种“精英化”转型让耐克在短时间内获得了热烈的品牌热度和超额利润,SNKRS平台的每一次抽签都在社交媒体上赢得广泛关注与讨论。然而,当品牌高度不断拔高,耐克却逐渐失去了对更广泛、更具活力的大众运动市场的感应。
在耐克沉浸于潮流叙事时,安踏和李宁已经通过赞助社区篮球赛、广场舞甚至校园田径,完成了对大众市场的“反包围”。麦肯锡的相关报告指出,中国本土品牌已占据了运动市场前20大品牌中约60%的份额。同时,昂跑(On)、Lululemon和萨洛蒙(Salomon)等品牌在各自的细分领域不断蚕食市场份额,国际新锐在高端专业领域迅速扩张,而本土品牌则在大众市场进一步巩固了地位,耐克陷入腹背受敌。
品牌认知的错位,远比财务数字更难修复。Elliott Hill面对现状坦诚表述:“我们坚信未来的增长将源于运动表现,但现实是,我们在中国已经变成了一个靠价格战竞争的休闲生活方式品牌。”
然而,无论战略如何调整,最终落点仍是产品。近年来,消费者对耐克设计创新与品质稳定性的质疑不断——“一样的款式换一个颜色就是新款”、“穿几次就脱胶”、气垫发出异响”、“款式太老气”等等声音频频出现——当品牌光环减弱,产品力便成为唯一的护城河,归根结底,耐克仍是一个运动装备品牌,重新做出令消费者信服的鞋与衣才是其真正的挑战。
耐克不再坐以待毙,Nike ACG(All Conditions Gear)的回归为耐克提供了重回中国市场高地的战略机遇。2026年2月,落户北京三里屯太古里的“ACG Base Camp”不仅是全球首家独立门店,也是价值观表达,更是Elliott Hill实施“回归运动”(Return to Sport)策略在全球范围内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户外市场对耐克而言具有巨大诱惑力。数据显示,2025 年户外服装市场价值为158亿欧元,预计到2034年将达到258亿欧元;全球户外运动市场到2030年将保持5.9%的复合年增长率,高于整体体育用品市场的4.5%。在中国,随着消费者从马拉松转向更具社交属性的徒步和越野,ACG的高端、专业、具备机能美学的定位,正好填补了耐克在专业户外领域的空白。
耐克将原本独立的Nike Trail(越野跑)系列并入ACG的旗下,利用耐克在跑步领域的技术积淀,推出Ultrafly、Zegama等顶级越野产品。同时,ACG通过与“崇礼168”等本土顶级越野赛事合作,以及组建“All Conditions Racing Department”,试图在快速增长的中国户外市场打造高黏性社群。
这是一条回归运动专业性的攀山险径,也是一种重塑品牌基因的破釜沉舟之举,是怀揣着明知户外之山有“虎”,而偏往虎山行的无畏胆魄。
Nike将2026年定为执行“Win Now”(赢在当下)战略的关键年。然而,2026年对于耐克而言,这不仅是战术窗口,更是品牌自省时刻。换帅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在渠道重构、产品升级与品牌定位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在瞬息万变的中国消费语境中,再次成为“运动”的代名词,而非折扣标签。纠偏已经开始,而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在瞬息万变的中国消费浪潮中,守住那颗永远为消费者服务的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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