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国当代艺术从“分散”走向“系统”,从“个案”走向“机构,皮力博士职业生涯恰好构成这一进程的三十年轨迹。
从中央美术学院讲台到香港M+奠基,从香港大馆社区实验到深圳融美术馆的筹建——皮力仿佛始终在追问:美术馆究竟为谁而存在?
Fashion Network中国版继FN文化 | 香格纳劳伦斯的“下半场”之后,再度走近这位深耕国际艺术机构的美术馆实践者,一路走来...
从美院讲台到M+

2011年,北京798艺术区。
秋阳斜照在灰砖厂房上。皮力刚从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余波中缓过劲儿来。
博而励画廊是皮力和Waling Boers联合创始的,共同做了一批实验性和拓展性新艺术展。
与此同时,皮力在中央美术学院艺术管理系讲台,正对台下几十双眼睛讲解“博物馆学”和“策展研究“:关于如何在学术理想与市场现实之间建立可持续的平衡,并精准地用展览形式表达。
彼时生活像一张被精确规划过的地图:教书、策展、经营画廊,每一步都踩在可预期的轨道上。周末骑车穿过安静极了的校园,银杏叶悄然落在肩头,心里觉着了这一过分的安稳里隐隐藏匿着某种危机。
和收藏家、前瑞士驻中国大使乌利·希克先生因中国当代艺术切磋多年,2010年,当希克先生计划将其系统收藏的中国当代艺术作品悉数捐赠予当时正在筹建的香港M+美术馆,正需要一位策展人。皮力收到此讯却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转折发生在2011年冬,博而励画廊渐渐步入正轨,皮力开始有时间去思考“做画廊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从美院教授到画廊展览策划,再到博物馆专业的日子仿佛一眼望得到头,是时候该好好想想了。
“我突然意识到如若继续留在美院,十年、二十年后的生活已然如斯。”这种“确定性”带来的不是安全感,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焦灼——皮力惧怕未来之路是一个看得到头的剧本,惧怕那些未完成的愿景将最终沦为教案里永恒的例文。
当时的M+尚处 “纸上阶段”:没有建筑,甚至于是否将其定位为 “视觉文化博物馆” 的争议也尚未平息。瑞士藏家乌利·希克先生刚刚宣布将个人收藏的中国当代艺术作品捐赠予香港,这座未来美术馆才有了第一批“核心内容”。
“希克收藏不是随机的个人趣味,而是一位观察者,是对中国当代艺术三十年的系统记录。”皮力后来如此评价这一契机,“我在中央美院教了多年博物馆学,却从未亲手从零参与过一个机构的创立,这一缺口刚好被M+补上。”
2012年,皮力以“希克资深策展人”身份加入M+,历任策展事务主管(2019–2023),是M+从筹建到开馆的核心创始成员之一。其主导研究、梳理并持续扩充乌利·希克先生捐赠的一千多件中国当代艺术藏品,使其从原始捐赠扩展为含三千余件的系统馆藏,并建立学术框架将中国当代艺术纳入国际视觉文化叙事,而非孤立的民族主义叙述。
皮力作为M+创始策展团队成员及策展事务主管(2012–2023),主导建立了M+中国当代艺术藏品体系并策划开馆的希克藏品展,奠定了M+以亚洲为视角的视觉文化叙事框架。
当时M+的定位是一个20世纪和21世纪的视觉文化博物馆,创始人为英国泰特美术馆前馆长,瑞典人拉斯·尼特夫(Lars Nittve)先生,拉斯先生对M+美术馆通过香港政府的批准起到决定性作用。
香港舆论对这座“用纳税人的钱买大陆和国际的艺术品而不是香港本土的”博物馆充满敌意:媒体称其为“大白象工程”,批评者质疑“被当冤大头”,“为什么要为一个尚未存在的机构花费数十亿港元?!”
皮力回忆彼时彼景,困难远不仅限于此,“我们的建筑是在西九龙的一块人工填海之地,当时情状特别复杂,地下面还有机场快线,对建筑挑战超级大。”
当时没有人意识到这样一个国际美术场馆对香港而言,是确定国际地位的象征。团队只能在临时办公室一边筹备美术馆,一边应对公众的质疑。
“我们没有选择闭门造车,而是把筹备过程变为公共教育的一部分。”皮力回忆到,为改变香港市民的认知,2013至2015年间,M+举办了“M+思考”系列研讨会,邀请全球策展人和学者参与特定课题研讨,并与公众交流,“我们要让公众知道,这座美术馆不是凭空出现,而是从这片土地的需求里生长出来的。”
这种“反常规”筹备方式,最终成为M+早期最独特的标签。
2021年11月,M+正式开放,开幕展之一“从大革命到全球化: M+ 希客收藏展”呈现了从1970年代到21世纪初的中国艺术脉络。
当美术馆不再等观众

在M+的11年里,皮力从资深策展人一路行至兼任策展事务主管,分管展览与收藏。
他参与了M+收藏体系的构建——从最初希克先生捐赠到后来系统性购藏,从视觉艺术扩展到设计、建筑与流动影像;见证了美术馆如何成为香港文化地标:2021年开馆首年吸引超百万观众。
而就在事业看似“登顶”之时,他却又选择了离开。
“在M+,我参与运营了一整个成熟的博物馆系统,但始终好奇,一个美术馆如何能够真正与普通人的生活邂逅?”
2019年底,皮力接任香港大馆当代美术馆艺术主管,开始了一场完全不同的实验。
大馆前身为域多利监狱,2018年由香港赛马会资助改建成文化艺术中心。与M+的“博物馆逻辑”截然不同,大馆没有常设收藏,也不依赖门票收入,核心模式:借展和“委约创作”——与艺术家共同创作新作品,而非展示已有的经典。
“M+的受众为‘专程来看展’,大馆观众是‘路过时进来’,且不收门票。”这是作品的“重要性”与“相关性”之差。
这种“相关性”挑战在皮力策划的先锋艺术家大展中暴露无遗,“这里除了有M+ 这样全球性博物馆以外,香港观众还有国际博览会,还有世界级拍卖会,但我想让他们看不一样的艺术,让他们真正回归到当代艺术开始的原点。于是,我们选择了那些对艺术史产生过深远影响的艺术家。”
2022年,皮力邀请侯瀚如和郭瑛策展,大馆推出观念艺术大师河原温(On Kawara)的大型回顾展“自由之律,律之自由”。
河原温以“日期绘画”“电报作品”“明信片系列”闻名,该展览将数字作为雕塑,将其处理成流动的,可变的,抽象的,又可视的一种观念,作品冷静、理性,几乎没有视觉冲击力,是六十年代以来明信片的延续,
“内部开会时,很多人担心‘没人看得懂日期画’。”皮力舒展开回忆,策展人们最终决定放弃传统“艺术史叙事”,转而用“时间”为线索,让观众看到“一个艺术家如何用三十年记录时间的流逝”。
观众的超预期反馈让皮力确信:“美术馆不该预设观众的‘理解力上限’,应该放下‘教育者’姿态——当你把作品放入观者生活场景,会被给出比你想象中更丰满的回应。”
深圳融美术馆

2025年夏,皮力再次迈出职业转向的决定——离开香港,前往深圳负责一所全新美术馆的筹建。再一次,他面对的不是“从有到优”的升级,而是“从零到一”的创造。
“M+是‘平地起高楼’,大馆是‘旧建筑改造’,深圳融美术馆则是‘创业’。”皮力如此形容这一次的挑战。
这座最终被定名为“融美术馆”的当代艺术机构,位于深圳南山区后海片区,预计2027年下半年开馆。
与M+“全球视野”和大馆“社区嵌入”不同,融美术馆定位被概括为“大湾区当代艺术之引擎”:“深圳人口平均年龄三十多岁,有全国最活跃的科技企业与最多‘新移民’。”
深圳的艺术生态与香港、上海截然不同。
上五年,深圳涌现出OCAT深圳馆、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坪山美术馆等一大批艺术机构,多依赖政府或企业资助,而新一轮美术馆热,背后多是科技企业资本的力量。
希克收藏与未来

作为希克先生收藏核心的研究者,皮力曾用九年时间梳理清楚这一批涵盖1970至2000年代的当代艺术作品。
“希克先生独特之处在于,用‘外部视角’记录中国当代艺术‘内部生长’。”皮力指出,不同于国内藏家偏爱“明星艺术家”,希克先生收藏更注重“历史节点”——1980年代“星星美展”文献、1990年代“政治波普”实验作品、2000年后“录像艺术”的早期尝试,“他不是在收藏‘艺术品’,而是在收集‘历史的证据’。”
这种“历史判断力”,在希克先生于2012年将收藏捐赠给M+时达至顶峰。
“当时很多人质疑,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收藏捐给香港,而不是北京或上海?”“希克先生的回答简单明了:‘因为需要一个全球化平台,让中国艺术被世界看见。’”
事实证明,开幕展之一的“M+希克藏品:从大革命到全球化(M+ Sigg Collection: From Revolution to Globalisation)”不仅成为全球了解中国当代艺术的“教科书”,更推动了国内美术馆对“收藏体系化”的重视。
如今,随希克等西方藏家逐渐的淡出,中国当代艺术是否进入“后西方藏家时代”了呢?
皮力认为,与其说是“西方退潮”,不如说是“多元崛起”,“2008年后成长的年轻艺术家,不再依赖‘中国符号’获得国际关注,而在全球语境中讨论性别、技术、生态等共同议题。”皮力指出,新一代藏家也不再局限于“买中国艺术”,而是“买与自己产生共鸣的艺术”。
这种转变,也意味着中国当代艺术需要重新定义“国际性”。
“过去我们说‘走向国际’,是指参加国际双年展、在海外办个展;而现在的‘国际性’应该是‘对话能力。’是全球艺术家“走进来”,在同一个平台上讨论共同的问题。”
美术馆揭示人性局限

采访接近尾声时,皮力被问及:“在人性繁泛之时代,美术馆当如何自处?”他沉默片刻,“艺术不应该验证某种观点的正确,而应该展现主流观点的盲区。”
“好的美术馆应该是‘中立空间’。”皮力解释,“它不应该是任何单一的宣传栏,而是让不同声音共存、让公众自行辨析之场所。当人性试图告诉你‘只有一种答案’时,美术馆要做的,是展示‘还有无数种可能’。”
从香港M+的系统奠基,到大馆的社区实验,再到深圳融美术馆的从零起飞,皮力始终在追问同一个问题:“美术馆究竟为谁而存在?”
他知道,明年这里将矗立起一座美术馆,而他的人生,也将翻开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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